幽梦
红色的放射尘埃弥漫在四周,我走过破败的街道,在厚厚的灰烬上留下脚印。
末日浩劫刚刚过去五年,大部分人类在海瑞米丽拉人的帮助下移居了新世界。现在他们又拥有了可以跨越星海的战舰,可以派人来搜寻像我这样的幸存者了。
我看见搜索队的人在搜寻着这个街区。他们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还携带着大量抗辐射药剂……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们,但是又要想办法指引他们找到我的人类同伴。终于他们看见了我的影子,发现了防空洞的入口。
我为他们打开了防空洞厚厚的铅门。他们快步走进来,惊讶地看着我没有穿任何防护服。
“还有其他幸存者吗?”领头的军官问我。
是安东,我很高兴他还活着。
“里面,有还有三十四个幸存者。十个男性,十九个个女性,五个孩子……”我微微笑了一下,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人类不会灭绝吧?”他头盔后面的脸上有笑容。
“我不知道,安东。”我回答道,“这里,或者新世界。”
他摘掉了头盔,拥抱了我,“阿西娅,再见到你真好。”
我朝他身后的人群张望,没有看见其他熟悉的面孔。
“朱利安在舰上……”安东转头对他的手下说,“去下面把幸存者带上来。”
他们走了,我和安东可以并排坐在地上歇歇气。
“阿西娅,”安东摘下了手套,忍不住要摸一摸我黑乎乎的脸颊,“我和朱利安一直担心着你——玛雅说你不会有事,她说我们应该相信女人的直觉……”
我把他的手握住拉下来放在一旁,“告诉我,朱利安还生不生我的气?”
“怎么会呢?都过去五年了。”
虽然安东这么说,可是一想起灾难爆发的时候我是和另外一个人在一起的,让我如鲠在喉。“可是……”我猛得站了起来,脑子里尽是那天和罗宾的对话……
大概是气血上涌的太快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在星舰上了。
“阿西娅,”是玛雅,五年过去了她的脸上多了许多沧桑感,“你醒了啊……”
“玛雅……”我这次是慢慢地坐了起来,“你怎么也来了?”
“我一直觉得阿西娅你命大,所以硬是跟来了。”
我们狠狠地抱在了一起。
玛雅一边流着泪一边抱怨道:“五年了,我们一直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我好后悔那天没阻止你去找罗宾!”
“我这不是挺好吗?”是啊,我是怎么挨过这一千七百八十九个日夜的啊!
开始,我在那个防空洞里找到了三百八十七个人类,我操纵他们选举我来领导他们。五年过去了,经历了三次生存危机,一次暴乱,现在还活着的人只有三十四个,其中五个还是在这几年间诞生的幼儿。我不知道我那时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这个千疮百孔的旧世界,我畏惧海瑞米丽拉人所说的那个新世界。我隐约觉得我会在新世界失去我的能力,也就是我的魔法,让我能跳出凡人生命轮回的魔法。
我们会在新世界里迷失,最终失去一切的!我记得罗宾是这么说的。他情愿选择在末日武器的摧残下化为灰烬,也不愿意离开这里前往新世界。
至少,在这里我们学会了共处。他觉得我们他者一旦到达新世界就会重新走上对抗。
我不想和你成为敌人,阿西娅。他跳出庇护所的时候回头微笑着对我说。
现在他死了,不用再面对着未知,怀着恐惧和愧疚前往新世界。
而我,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我加速了三百五十二个生命的消亡,换回了我今天与玛雅的一个拥抱。
“阿西娅,你看,谁来了!”玛雅擦着眼睛放开我。
我回过头,穿着白大褂的朱利安,站在门前,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朱利安,”玛雅替我们找话,“都五年啦,说点什么吧!”
朱利安冷冷地应了一声,他应该如此,是我抛弃了他,在那个毁灭的日子。
“朱利安,敢不敢?”我拿出这辈子也不会丢掉的那颗琉璃弹珠,这是我们小时候抢来抢去的玩意儿——我们包括罗宾……
他却无动于衷,只是抱紧了手中的文件夹,顿了好一会儿,他走过来,拿走了我手中的弹珠,扔进了垃圾桶,“游戏该结束了,阿西娅。”
玛雅很困惑,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朱利安。
“站起来,阿西娅!”朱利安下手很重,他把我从病床上拖下来,扔在地上。
“朱利安!”玛雅赶紧过来扶我,“你干什么,她好不容易回到我们中间!”
朱利安把手中的文件夹塞到玛雅的怀里,“你看吧!”
玛雅打开文件夹看着,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她复杂地瞥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合上文件夹,稍稍远离了我一些。
“朱利安,我等了你五年……”我大致猜到文件夹里有什么,不过我不在乎,这是他者的行事方式,自保而已,换做朱利安他不见得比我做的光彩——至少我还留下了几个活口,没有在发现星舰到来的时候杀人灭口。
“哦,该死的五年!”他的嗓门从来都不大,哪怕是学着骂人的时候也摆脱不了上流社会教给他的腔调。
“如果不是为了回到你们身边,我他妈不会坚持这该死的五年!”我却从小排斥上流社会的那套价值观,混迹于街头和平民百姓中间,却居然成了他*的光明使者!如果我不是光明使者,我他*的还管什么闲事,跟着人群前往新世界就行了!
玛雅神色复杂地对我说,“那些幸存者决定起诉你。”
“哦,该死的!”我恢复了惯常的玩世不恭,“朱利安,呃,我还想打听一下——你的曾曾曾祖母活下来了吗?我是说波鲁诺什娜娅。”
“不,她死了。”朱利安摇摇头,“你的巡查队无人幸存,统统在末日武器的冲击下灰飞烟灭了。他者的时代结束了,阿西娅。在新世界里没有他者,只有人类!如果要前往新世界,你就要放弃魔法,像一个凡人那样死去。”
他掩上了门,走了。
像凡人那样死去?放弃魔法?
我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所有的伤口在休眠的时候愈合了,我现在精力充沛。我迅速回忆起几个魔法,以防万一。我把它们附在自己的影子上——有人的地方,就有黄昏界……
我抓着自己的影子,疾走在星舰的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看不见我,就算有幸瞥见,不过是一道影子,忽然晃过去了。在星舰的休闲仓里,安东和几个手下正喝着啤酒。安东讲了个笑话,他们顿时喷了嘴里的啤酒,笑得直不起腰。朱利安和玛雅也来了,玛雅立即凑到她哥哥安东哪儿去了。朱利安和安东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他们的关系还是这么冷淡……我突然有了个主意,立即跳入了正常世界。我听到了尖叫声,是啊,谁不会被一个凭空出现的人吓一跳呢?
“嘿,朱利安!”我大摇大摆地凑到他跟前,“我们登记去吧,五年前你就答应了!”
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我想所有的人都会听见。
“好啊,”朱利安回答地干脆,“不过要等你处理完你的问题。”
“我说的是现在,敢不敢?”我挑衅地抬起下巴,从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敢!”
可是他居然表现得很不耐烦,“阿西娅,我没功夫和你玩游戏!”
说完他就要走。
“你他*的给我站住!”我冲他喊叫道,“游戏,是啊,我们从认识起就在游戏!如果不是那天你说‘敢不敢’,我才不会跑去和恶心的罗宾待着一起!”我瞥了一眼安东,“Go **** youself,Julian!”我吐了他一脸唾沫,就像街头的女流氓。
我趾高气扬地离开休闲仓,不时用余光瞟瞟周围,看看回不回有人跟着我。
“阿西娅……阿西娅你站住!”是安东他大概被我吓到了,在他眼里,阿西娅是个多么善良温和的小女孩——当然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情人。
“什么?”我站住转过身,总之表现得痞里痞气的。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他很局促,“已经过去五年了啊……可是干朱利安什么事儿?”
“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游戏?”我*近他一些,“当我、朱利安——啊还有罗宾,愿他安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有一颗琉璃弹珠——一种近代孩子们玩的东西,是我家祖传的——他和罗宾为了争这个弹珠,就和我玩起了我们的游戏。我们互相询问‘敢不敢’——我外婆说也是近代孩子们的老游戏——然后去做一些,哈哈,一些‘坏事’,看谁闹得动静大,得到的训斥最厉害,谁得到弹珠。我们玩啊玩啊,直到后来我们先后进了迷宫试炼阵——我和朱利安成了光明使者,罗宾则是黑暗使者……五年前,朱利安在突然说了‘敢不敢’后向我求婚!我当然是拒绝了,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玩游戏!他又说什么五年不见面,我当然得答应了,不然就会输了游戏啊——那天,你知道的,末日武器突然被启动了。我被困在黑暗使者当中,藏在一个庇护所里,可是巡查队其他的人都去想办法阻止末日武器了——该死的,我竟然成了地球上最后一个守夜人了!”我连珠炮似的说着,“我不想伤害人类,我想尽最大的可能提升幸存者的生存几率……可是我搞砸了,你看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还要起诉我!你真该去看看他们怎么赌咒发誓说我是个吃人的怪物!安东,你说我像不像?”
安东张着嘴不知道该回答我哪个问题,“那好吧,阿西娅……呃,再见!”
他转过身要走,我突然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安东,既然朱利安那么讨厌,我们结婚怎么样?”
他打了个哆嗦,吱吱唔唔了一会儿,慢慢举起了左手,上面赫然有一个戒指,“对不起,阿西娅……我,我不久前和阿娜斯塔西亚结婚了!”
“什么?!”我觉得自己被什么给烫了,迅速地丢开了手,“你娶了谁?”
“另一个阿娜斯塔西亚(Анастасия)。”
“你是说叶菲梅娜【1】!”我真恨不得找堵墙撞死算了,哭腔都出来了,“那个四百岁出头的老女巫!”
“嘿,阿西娅……”他看我难受的样子有点不知所措,“她现在不是女巫了,也放弃使用巫术了。她会陪着我一起老死……”
“我知道了。”我发现是我被时代狠狠耍了,仅仅五年,我所认知的一切都在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年轻如我,二十九岁的二级光明魔法师,竟然被一个四百多岁的四级老女巫比下去了。这放在旧世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没心思玩了,拖着步子,返回自己的病室。我的脑海里突然过电影似的闪过了好些面孔,那些幸存者的面孔,四百多人的面孔从我眼前晃过,老的少的,美的丑的……我还记得那个小女孩问我是不是天使,我说,我不是天使,而是在黑暗中守护光明的守夜人。
嘿,我是守夜人,光明魔法师!
我在黑暗中大声大呐喊着……
“这种不明原因的晕厥我们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长官。”我远远听见朱利安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讨论我。
“她现在能接受调查吗?”
“恐怕有困难,长官。”朱利安的声音不夹带任何个人感情,我听得出来,“她在高辐射的环境里生存了五年,很可能带来某些生理变异,我们必须认真观察,以免给新世界带去什么不良影响。”
“可是有人向我汇报了她在休闲室里制造的混乱……她还在非法使用魔法!”
“长官,我是星舰的医务官,我不会把个人的事务和工作联系在一起的!她以病人的身份送到我这里,我就会一对待这星舰上每一个人的标准对待她。高辐射的环境究竟怎样影响这些幸存者我还没有定论,可以肯定他们的表现出超过正常值的敏感。”
“你的意思是,那些针对她的指控也许是一时的冲动?”
“有可能。她我还是熟悉的,长官。阿西娅是光明魔法师,长官,很可能已经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她进行慢慢地劝导……”
“嗯,我们会考虑你的意见的,医生。但是在我的星舰上使用魔法的事情,不能被原谅!”那长官好像很不喜欢听见魔法师的事情,粗暴的打断了朱利安,“虽然你放弃了魔法,可是别以为这样就表示你是我们人类的一员了,梅迪西医生!”
“我明白了,长官!”
我激动不已,看来朱利安不是故意对我冷淡,而是不得已!太好了,我又有希望了!
我坐起来,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努力寻找自己正常的迹象,不知道新世界对于非正常的标准是什么,如果高辐射真的改变了我的生理结构,他们是不是会拒绝我进入新世界?
“阿西娅,”朱利安发现我没有躺在床上,“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捋了捋茅草一般蓬乱的头发,“看看我自己有没有变异。你知道这五年我多么想来新世界!想死了!”
朱利安瘪了瘪嘴,“你就那么想到新世界?为什么五年前撤离的时候为不来呢?”
“那时啊,”我想了想当时的情形,“罗宾说,新世界很不好,我该留下!可是他倒好,一死了之!我他妈却要在地洞子里求生存,还要连带着保护几百号幸存者!他们要补给,要维持地下掩体的生态平衡……五年了,我天天都要盘算谁今天该死,谁今天该活——你不要再打听我定了什么规矩,凡是能维持掩体运转,种群繁衍的招我都用上了……当然很残酷,没有商量……可是其他人总得求生存不是?我要活呀,我想活着不想死啊!”
“你想活着,不想死?”朱利安看着我,似乎在确认我的想法。
“对,活着!”我肯定的说,“难道我们受尽煎熬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好好地活下去……”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遗憾,然后他就走了,留下一句话:“那就好好活着吧!”
他走后不久,几个士兵突然冲了进来宣布我因为非法使用魔法被逮捕。我在星舰的监狱里待了一天一夜,他们把我带到了星舰的军事法庭。
“阿娜斯塔西亚·伍德,圣奥莉芙市人,二级光明魔法师。”随舰司法监察中士历数我的罪过,她说我滥用魔法,造成了很多人悲惨的死去。
我记着他们对我的指控,其实这些想法一直在折磨着我。我是不是已经堕入了黑暗?我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光明魔法师的要求?为什么其他的队员都拼上了性命去阻止悲剧发生,而我却躲进了掩体求生?我在掩体里定的规矩是保护了大多数人的利益,还是只是为了我自己?
我愧对那些逝去的生命,我告诉过他们我们能活下来,我们还有希望,可是最后我兑现了什么?我告诉他们中间的一些人要为其他人牺牲生命,为什么我没有牺牲我自己?
“被告有没有要辩护的地方?”法官的眼睛里已经透露出他内心对我的厌恶,但是职业道德要求他听我自我辩护。
我看了看陪审团,朱利安、安东和玛雅都在列。再看旁听者,有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奇怪的是他们的脸都是一闪而过,有时候我甚至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我没什么辩解的,那些事情我都做过。”我承认了,似乎可以解脱了,“我建立了淘汰制度,老弱病残者我的确把他们牺牲掉了……我没有实现我的许诺,我给他们不该有的希望,也给了他们无限的恐惧……我冷酷无情,听不进任何哀求——尽管我得到了通往新世界的船票,可是我不知道我是否配进入新世界。我一直想活下去,惧怕死亡,逃避死亡,我觉得我没有享尽天年,不应该就这么死去……”我没有再说下去,我的脊背发凉,我觉得他们不会给我去新世界的机会。朱利安说过,新世界不需要他者,没人可以从他人身上抽取魔法能量……
判决下达的很快,我不能去新世界,因为我固执地希望活下来,害死了很多新世界需要的凡人。
我被押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人群高呼,他们美丽的新世界不需要他者,不需要这种很难死掉的怪物……我回头看了一眼曾经和我一样是他者的朱利安,还有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女孩子,我叫不上名字,似乎是他的妹妹。还有还有很多凡人,放弃了力量的他者,他们都看着我,耻笑我执着的求生欲。
“求求你们,别把我送回去……”我的声音很小,因为不好意思大声说,“我想活下来,不想死……”
他们却听不见,机械地把我装进了一个狭小的救生舱——他们要把我送回旧世界,布满了红色放射物的旧世界——就是要我死啊!我拼命敲打着救生舱冰冷的透明墙壁,我不想回去找死,我想活!
他们还是冷冷地看着我,玛雅朝我微微挥了挥手再见,安东的眼睛里有不舍,朱利安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救生舱砰地一声发射出去,我的眼前一片金光,然后我降落回了我出生的地方,那里有我儿时嬉戏的街道。我从救生舱里爬出来。放射尘埃布满了我的身体,它们如此滚烫,烧炙着我的皮肤、呼吸道,不一会儿我就觉得呼吸困难。地球上已经没有人类了,我没有了魔法源——我在体会着人类面对这一切时的生理反应。
我仿佛听见了笑声,我看见儿时的我举着那颗琉璃弹珠,躲着朱利安和罗宾伸来的小手,大声说:“敢不敢!”
“敢!”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我笑了,慢慢平躺在曾是草坪的地方。天空是红色的,我却想象它还是蔚蓝的,还有白云在飞。空气中弥漫的不是放射尘埃,而是花香……能活下来该多美好啊……
-----------------------------
【1】 阿娜斯塔西亚·叶菲梅娜·罗曼诺娃,关于她,会在《另一个Анастасия》里详述。
<!--EndFragment-->
<!--EndFragment-->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9-5-24 18:56:59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