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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光与影 竹村往事  发贴心情 Post By:2009-7-11 22:15:00

竹村往事

 

上篇

 

(一)

 

广播里又在吹嘘击毙了朱毛匪首,光为霜啪地把收音机关上了。

“小叔,我还想听一会儿……”岫山对这个新玩意儿还意犹未尽。

“都是假话有什么好听的!”光为霜坚决不开机,“你的任务完成了吗?再拖着我们都出不去——”

“嗯,我已经做了。”岫山掰着指头数了数,“帮娘整理好花园,修补西北角的驱逐咒……”

“那还不赶紧收拾东西!”光为霜照着岫山的屁股轻轻地踢了一下。

岫山揉揉屁股,屁颠屁颠地朝自己的厢房去了。

光为霜在那张他从上海弄回来的时装美人日历上划了一道。

岫山的爹在上海杀得昏天黑地这时候顾不得家里的事。

他从上海回来后就极力劝大嫂同意他带岫山出国。再憋在家里,这个侄子非傻掉不可。一个收音机就让他痴迷不已,要是让他走出大山,看到天上的轰炸机岂不要犯“铁鸟下蛋了”的笑话?

光为霜今年二十有七,不多不少大自己这个侄子五岁。可不是,他们这对叔侄从小就混在一起,有时候倒像是哥们儿了。

岫山的爹大概是看他像个孩子,就总想着自己的儿子也是个孩子——老天爷呀,岫山今年二十有二了,连媳妇都说定了,他怎么还被当成是个孩子呢?也许是长子长孙的缘故,家里人对岫山可是关怀备至,尤其是岫山他娘!对岫山,她稀奇着呢!说什么也要岫山在家呆在她身边,连走出竹村到附近的镇子,她都不让,只盼望着岫山早点生个儿子,让她抱。

光为霜极度鄙视这种宗法残余思想。自己不参加历史大变革也就罢了,怎么能如此可恶地耽搁自己的孩子呢!

要论先进,恐怕整个竹村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光为霜这样的人来!嗯,他不是普通人而是“光明魔法师”,在上海遇到的白俄是这么说他的。以前,光为霜从来都被人称为合萨、神汉或巫师什么的——也有人叫过他“茅山道士”,反正也差不多,混着用呗!

那个白俄是从苏联流落过来的“吸血鬼”——对是这么翻译的——那个白俄在酒吧里碰到他的时候吓得够呛,连忙讨饶,好像看出来他不是一般的光明力量,而是替“巡查队”工作的。

“巡查队”这个词是从日语那里转译过来的,他们又是从西方翻译过来的。以前中国的他者们从来都是各门各派的,也没组织成什么“巡查队”,你干你的,我干我的。但是有一点不能变,那就是一起消灭那些不规矩的混蛋,保护自己效忠的人物来实现自己党派的理想。自从道光朝开始,外国的一些他者也进来了,原来的秩序被打乱了,到了光绪末年,中国也建立了自己的两个巡查队,接受宗教法庭的监督了。

“叔?”岫山背着包裹,乐呵呵地过来了,“我们走吧,趁我娘还睡着。”

“嗯,我们走。”

他们俩猫着腰,轻轻移动着脚步,出了光氏的大宅子。

正当他们长长出了一口气,岫山却小声叫了一句:“不好!”

“怎么……”光为霜转眼看见岫山的未婚妻叶荷清扶着岫山的娘站在出村的石阶上,伤心不已地看着他们俩个。

“还是要走啊——”岫山娘估计已经知道拦不住儿子了。

“大嫂,外面的世界在起着大变化,岫山是我们光氏的长子长孙……”

“大道理我听不懂,小叔。”岫山娘素来看不过洋派的他,总觉得他是和她抢儿子的,“不过你们这一出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回来呢!我这个老太太也没什么——可是岫山啊,你不能不顾及一下叶姑娘啊!你们定过亲,你要是十年八年不回来,你要人家姑娘怎么过啊!”

“娘……”岫山又开始动摇了,光为霜知道他喜欢叶小姐,也粘他娘,可是如果失掉这次机会那会是一辈子啊!

“大嫂,”光为霜心生一计,“不如和叶前辈商量商量,让叶小姐和我们一起出去吧!见见世面总不是坏事吧……”

看叶小姐的表情她是答应了,可是不知道她父亲是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听他这么一说,岫山娘脸上的表情好多了,“不用问了,我已经和叶老爷合计过了——岫山和叶姑娘先成亲,然后你们再走!”

“可是时间很宝贵,留下成亲会耽误开学呀!”光为霜真恨不得长出翅膀立即拉上岫山飞到欧洲去——去欧洲的机会,就算是有老韩这个“八仙”作保,也很难得得到啊!

“不行!”岫山娘又板起脸,“小叔,你自己坏了我们光家的名声也就罢了,可是你不能拉我儿子下水!”

光为霜狠狠地瞪着岫山娘:“大嫂,你这是怎么说的。我怎么坏了咱光家的名声?”

“民国年,”岫山娘冷笑着说,“你不是跑得很决绝吗?怎么,现在又害怕我们提起来了?”

光为霜那年十八岁,刚刚成功地走出了迷宫试炼阵——对于竹村的他者们来说,走过迷宫试炼阵,就算是成丁了。大哥大嫂张罗着给他说了一个媳妇,是外面镇上一个算命先生的女儿。问题是光为霜一点都不了解这个据说有“成仙”机会算命先生,更没见过这个女孩,怎么跟她结婚?为了逃避婚事,他连夜跑出了村子,一路游荡到了北京……后面的事情嘛,光为霜成了社会变革力量中的积极分子。

“……还有你和你的那个巡查队,别老想把我儿子拉过去!什么留学,不就是想让岫儿……”岫山娘还在絮叨。

“说够了没有!”光为霜忍不住用手指指着她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光为霜,现在是三级光明魔法师,将来要当光家第一个超级魔法师!还有……你跟大哥说吧,他儿子早晚都是光明力量!要是你们想靠把他锁在家里限制他发展——纯粹是做梦!”

“小叔……”岫山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吧,娘都生气了……”

岫山娘的脸上卡白卡白的,就是擦十层粉也达不到这种效果。

“对了,你还可以转告大哥——”光为霜拽住岫山,“我也是共产党,他和他的狗屁军统有本事连我一起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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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敲敲打打的锣鼓声让光岫山有些紧张了。今天他要结婚了,娘说什么也要他先娶了叶荷清才能跟小叔一起到欧洲去。他爹从上海回来了,听说他被那边的光明力量盯上了,遇到了针对他的报复行动。

小叔说他也是共产党倒是唬得娘不敢再和他说话了。娘这辈子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外面凡人的生活干扰她修行成仙。可是小叔完全不一样,他学了一套外面的理论,回来就和他们这些一二十的青年少年混在一堆,跟他们讲魔法师与巫师差别呀,光明力量黑暗力量的划分啊,还有就是他者力量等级的划分——他说成仙其实就是当上了超级力量,但是这个世界为了平衡不需要那么多超级力量,所以成仙的人少而又少。修仙对于每资质的人来说,就是浪费时间!就算是岫山一向敬畏的几个村中元老最厉害的白大夫也不过是一级力量,离成为超级力量还很远。

“光少爷,”媒婆对着他轻声嘱咐道,“到时候可要射准了!”

光岫山嗯了一声,算作回答。他脑子里却还在想小叔说的自己注定是个光明力量的事情,问题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自己不是还没走过迷宫试炼阵吗?

“新娘子到了!”媒婆叫得很响。

光岫山拿起那把软弓,对着花轿的门帘射出了一支软箭。可是箭没有按照预定的方向走,它竟然射穿了门帘!

轿子里,荷清叫了一声。

这可吓坏了众人。

光岫山傻傻地站着,看着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新娘子抱出来。本来没有杀伤力的喜箭竟然扎进了新娘子的凤冠中,虽然没伤到人,可是样子难看极了。

正当别人都感到为难的时候,小叔却哈哈大笑,他伸手把喜箭抽了出来。可是盖头也跟着被拽掉了,唬得娘一个劲给他的老丈人赔不是。

“岫山,这个可以当笑话讲给你儿子孙子听!”来做客的白千阳在他去敬酒的时候揶揄他,“是不是啊?”

萧有悔和赫连雪浪跟着哈哈大笑。

“你小叔是不是有毛病啊?”萧有悔捅了捅他,“瞧,他在那边哼什么呢!”

“哎呦,还是外国话呢!”赫连雪浪把手拢在耳朵上,边听边翻译,“……小河对岸的的火光已不在闪耀,黑夜过了天边已拂晓。年轻人的胸口流出许多鲜血,鲜血染红了青春的野草……

“你结婚他怎么唱这么悲的歌啊?”白千阳小声说道,“你老丈人是不是听到了,看他脸黑的!”

“别管他。”光岫山知道小叔为什么不高兴,“听说外面杀他的同志杀的厉害,已经杀了几百万了。我爹不是刚从上海回来嘛,听说——对了,千阳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快了吧,要等她从女中毕业。”白千阳夹了口菜,“她还想读上海的医学院呢!”

“哟,你还找了个女学生!”萧有悔酸不溜球地喝了一口酒,“外面的女巫医?叫什么?”

“嗯,叫田宝琴。”白千阳看了一眼光为霜,“她也跟我说了很多外面的事情——和你小叔讲得差不多……”

“我小叔是什么人……”

“什么人啊?”萧有悔打探道。

“去,去,去!”光岫山敬了他们一杯,“好了,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客人们吵吵嚷嚷的,似乎比结婚的新人更喜庆。光岫山看见父母一杯又一杯地招呼客人,不觉有些累了,不知道新房里的荷清是不是也等得不耐烦了。

有时候光岫山也觉得家里的日子过得有些烦闷,除了修行就是修行,他生活在一个与外界隔离的圈子里。安宁倒是有了,可是几十年不变的生活内容是不是应该改改了?他渴望了解村外的世界,也羡慕小叔可以云游到外面那么远的地方——这次他一定不能再错过机会了,不管爹娘怎么说,也不管荷清愿不愿意,他都要出去看看了。

“过来,岫山!”小叔向他招招手,“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凑到他的耳朵上说:“我们今天晚上就跑了吧,再晚就赶不上时间了!”

“那要和荷清商量商量啊……”

“岫儿,你过来!”爹叫他。

小叔推他一下,对着大哥假笑了一下。

“爹!”岫山走过去,瞥了一眼娘和老丈人。

“我听你娘说……为霜要拉你出去,有这事吧?”每次爹笑,他都觉得渗的慌。小叔背后总是骂爹是军统狗特务,吃人不吐骨头。据说爹在外头和一个光明力量决斗,连带死了好多人。

“嗯,我想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岫山答得中规中矩,可是爹娘却愁眉紧锁。

老丈人看了一眼爹。

“这世道不太平,你出去可不如在家不那么快活——尤其是和你小叔这样的混在一起……”爹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我们在上海处得并不愉快,动刀动枪的……”

“我已经决定了——我还要带荷清一起去。”

听到他这句,他们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我可是把荷清交到你小子手上了,你可要好好对她!”

老丈人不紧不慢地摸了摸胡子。

“嗯。”光岫山低着头答应了。

“亲家,你说的局势再和我说说,我一直没机会出去……”

光岫山没心情听他们闲扯,外面的世界把这个他者聚居的世外桃源搅和得天翻地覆,爹那辈人分裂得厉害,各种想法的都有。他们这年轻一辈的无所适从,就干脆不理睬他们。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花园的迷宫试炼阵的入口前了。奇怪的是,已经二十二岁的自己从来没想过走进去。今天有些不同,他被什么奇怪的感觉抓住了,隐约听见试炼阵里传来了阵阵歌声,那歌声飘渺得抓不住,但是又是那么好听。他想听清楚些,不觉朝试炼阵走进了一些,更近些……

 

岫山走出迷宫试炼阵,感觉浑身无力。要不是被小叔扶住,几乎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说你就是个光明力量,果然不错。”小叔拍拍他,“行李我已经帮你打包了——荷清已经到村口等着我们啦!我们现在就走,油轮可不等人……”

岫山晕晕乎乎,至于怎么离开家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当他在异国的土地上清醒过来,一个崭新的世界已经在他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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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新郎新娘新婚之夜都跑了,这可算是竹村历史上头一遭!

白千阳从来没想过,一直面面糊糊的光岫山会敢这么干——不过荷清倒是有这个胆子的!光家上下如今乱作一团,岫山娘听房听出了鬼,这几天正气闷着呢!

萧有悔传给他们的可是添油加醋,花边不断——他说,岫山娘去听房,没听见自己儿子说话,倒是听见自己的小叔子和新娘子在新房里说话……等她叫人踹开房门,哪里还有两个人的影子,而她的宝贝儿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岫山他爹立马赶回上海去了,据说是要去堵他的儿子媳妇,顺便教训教训自己那个无法无天的弟弟。

“我说千阳,”赫连雪浪咬着牙签靠在亭子间的柱子上,“连岫山都跑出去了,我们仨还窝在村里干嘛?你想不想出去闯闯?”

“想过啊,可是不知道去哪边。”白千阳想起宝琴说过那些激动人心的话,不觉有所偏向。

“要我说,”萧有悔从梁上耷拉下一条腿,“这乱世正是纵横捭阖的好时机——咱们哥几个如果互相帮忙也许能成现代苏秦张仪也说不准!”

“你个卖葡萄的,一边去!”赫连雪浪朝他摆摆手,“什么陈谷子烂芝麻,到处贩卖——千阳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是个大夫,”白千阳瞧着蓝天上飞过的一片白云,“要是早两年,也说不准现在在哪儿了……”

“你还在为你爹不让你去黄埔生气啊?”萧有悔从梁上翻下来,“你就那么想当兵?嘁,瞧你那蔫头蔫脑的样!”

“去去,你小子从来不说好话!”赫连雪浪忽然站直了身体,“千阳,不悔,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上海,说什么也要混出个样子再回来!”

三个人互相击掌,这是从小决定干什么事的时候定下的规矩。可是岫山这小子这次没遵守,自己溜了。

白千阳三年前曾经抱定了主意去广州,那时候大革命的理想如同一支火炬突然照亮他的世界,他差点就从村子里跑了,可惜被他在镇上行医的父亲赶了回来。父亲说,他连迷宫试炼阵都没走过,出去了就是送死而已,如果真想治病救人,先通过迷宫试炼阵考验再说。

他跺了跺脚:“雪浪,萧萧,我要去迷宫试炼阵——”

“你疯啦!”萧有悔拉住他,“迷宫试炼阵……你要是出来了怎么办?”

“光为霜不是走过来了!”

“可是那时九年前的事情了!你忘了叶柏舟了?”赫连雪浪瞪圆了眼睛。

四年前,荷清的哥哥去走迷宫试炼阵,却没有再走出来过,那件事后,就没有人敢靠近迷宫试炼阵一步。

“我爹说过——要是连迷宫试炼阵都没走过,就是去了外面的世界也是送死!”白千阳伸出右手,“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赫连雪浪立即把手搭在了他的手上,萧有悔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一二——”

“加油!”

他们三个旁若无人地穿过光家的大宅子,到了花园里迷宫试炼阵的入口。白千阳深吸了一口气,跨入了迷宫。

炮弹呼啸着朝他的方向落下。

“趴下,学医的!”一双有力的大手把他摁倒在战壕里。

过了好一会儿,炮弹停息了。白千阳才发现自己的身边还要好些人,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怀抱着步枪,背上都背着大刀。

“他*的!”救了他的人从他身上起来,“他*的张作霖!”

看见他也爬了起来,那人替他弹弹身上的尘土:“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

“呃……”白千阳使劲眨了眨眼睛,对着他笑着的竟是叶柏舟!他穿着国民革命军的军服,腰里别着小手枪,看样子是个军官。

“没关系,我刚开始我也怕得不行。不过现在习惯了……”

“柏舟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怎么了?”叶柏舟拍拍他,“我好得很,从东征一直打到现在……”

白千阳算了算日子,时间严丝合缝。他记得不久之前光为霜似乎嘟噜过一句,大意是说迷宫试炼阵迷人的很。也许正是迷宫试炼阵太像真实的世界,那些意志薄弱的他者迷失了方向,把虚幻当成了现实,从此就生活在了这个幻影的世界中——肉体早已消亡,灵魂始终被困在迷宫中游荡。

“学医的,马上要用你了,等会儿伤员上来了就看你的了!”

“嗯!”白千阳冲他笑了笑,可是脊背上的汗毛却树了起来。

叶柏舟回头冲他笑笑,拿起盒子枪指着前方,“弟兄们,冲啊——”

白千阳的眼前白光晃动,刺得他张不开眼睛。

“千阳,无论你走多远,都要记得回家的路呀……”透过手指的缝隙,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他眼前飘走了。

“学医的,哪去了?快点救人啊!”强光消失了,白千阳眼前的一切又变了样子。

一个伤员半睁着一双渴望的眼睛看着他,躺在他前方的一个弹坑旁,而炮火正在他的四周纷飞。

“牛娃,你躺着别动,我就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名字的,他只是知道这个小伙子和他一起睡过大通铺,一起在一个锅里吃过饭,“我就来了——”

他在泥地里匍匐着爬向伤员,同时在自己行进的路上撒下防御咒印,让炮火自动避让。突然一发炮弹落在了咒印的前方,飞起的血肉直接当头扑来。

硝烟刚刚散尽,白千阳来不及为死去的战友悲伤,他又发现另一个受伤的人躺在不远处——头上的钢盔表明他是敌方上次冲锋留下的伤兵。

“救命——”他冲着自己做着这个口型,浑身上下都是硝烟混合着泥土的污垢。

白千阳迟疑了一刻,施了一个保护咒,罩住了这个人。他要再向前爬一些,或许还能找到活着战友……

迷宫试炼阵里,时间流逝地飞快。当他带着满脸的泪水,爬过炮火纷飞的世界,走出试炼阵的时候。看见星不悔正抱着胳膊坐在迷宫外的石凳上打盹——白千阳第一次看到了环绕在所有人类周身的气场。萧有悔的气场形状规则,是个完整的圆——完美的气场说明他还不是真正的他者。

萧萧——”他刚一张口,萧有悔就惊醒了。

“你……走走……走出来了?”他躲闪的笑容表明他在最后一刻反悔了,没有跟着他一起进试炼阵。

“雪浪呢?”

“他还没出来呢——”萧有悔刚说完,雪浪一边叫喊着一边从试炼阵中冲了出来。

黑色的气场包裹着他,黑暗使者的颜色。那气场张牙舞爪地流动着,充满着攻击的气息。

雪浪看见了他,大概也看过了他的气场,光芒四射的气场。

“白千阳,这下你真是太阳了……”雪浪大概是想跟他开个玩笑,可是他也一定明白他们俩从此是要分道扬镳了。

他们击了一下掌,谁知道会不会是此生最后一次这样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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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主任——”穿着笔挺军装的女中尉递上一个文件夹恭敬地朝他敬了个礼。

“等一下……”赫连雪浪抬了抬手,女中尉恭敬地侯在一边,“你说的是真的?”

“绝对是真的,”萧有悔喝了口茶,七八年不见,这小子在大上海的十里洋场混得人模狗样的,“我的手下亲眼看见岫山和荷清带着孩子下了船——同行的还有两个外国人,他们去了公共租界……”

雪浪示意手下把这个月的线报前给他:“没看见光为霜?”

“没,我搞到了旅客名单,上面没有。”

“你怎么确定?”雪浪伸出手,萧有悔乖乖地把名单递给他,“你小子,狗改不了吃屎,总想留一手!”

萧有悔谄媚地笑着:“哪有赫连兄混得好,都上校了……”

“那也是有咱们老舅罩着呀!”老舅,是他们对岫山爹的称呼——岫山爹是萧有悔的亲舅舅,他让雪浪也这么叫他。

雪浪扫了一眼旅客名单,里面有五个个他者——两个黑暗使者,两个光明使者,一个宗教法官。

“岫山、荷清我认识。”赫连雪浪剔除了两个,“这个,田知节法官怎么没听说过——”他转向身边的女中尉,“素素,你去查一下最近法庭是不是派信法官来了……”

“不用查了,”萧有悔神秘的笑了一下,“我知道他是谁——”

“别卖关子了,快说!”

“千阳的老丈人,从布拉格回来探亲的。”

赫连雪浪看着萧有悔那狡猾的小眼睛,就知道他是个脚踏两只船的家伙——不愿意被激发的他者,常常也是最不可靠的盟友。

“时候不早了,有什么重大发现要及时报告——”赫连雪浪下了逐客令。

“赫连兄,你忙你忙……”萧有悔哈着腰,从他的办公室里消失了。

雪浪那根因为光为霜没有回来而稍稍放松的弦,立即又绷紧了。白千阳的呼号这几年一直活跃在上海,可是赫连雪浪至今没能发现他的行踪,甚至是抓捕共党最得力的时候。守夜人巡查队与守日人巡查队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严酷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宗教法庭也不能控制。

“素素,你去查一下跟着光岫山夫妇的那两个外国巫师的情况;派人盯紧萧有悔,他肯定转过脸又要向那边卖我们的情报了……还有,跟踪田法官,看他要见什么人,是否带有什么指示——更重要的是,要利用他找到白千阳夫妇的行踪!”雪浪挥挥手让女中尉下去。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扒开窗帘望向阳光灿烂的院子,这样的天气却是黑暗使者本能厌恶的——人们会因为这样的天气心情大好,光明使者们会利用这样的天气补充能量。

他仿佛听见公共租界里巡捕房鸣响的笛声,包围了一幢普通的庭院,住在里面的光明使者惊讶地面对扑过来的黑暗力量,束手就擒。砰砰,他听见了枪声,大上海美妙交响曲中的强音。不知道又是哪些帮派火拼了。这几年雪浪已经在岫山爹的提携下在军统局升至上校,同时他也是守日人巡查队在军统局的新内线。然而他当年的朋友白千阳却加入了守夜人巡查队和共产党的锄奸队处处跟他过不去。白千阳娶了一个叫田宝琴的女巫医,她救治过的人次足有一个加强营,这些光明使者和凡人缓过气就又投入了针对黑暗力量和受他们保护的凡人。他们在上海滩的光明使者中十分活跃却行踪诡秘,雪浪指挥军统局抓了他们很久,总是没有结果。

“主任。”素素抱着一叠资料走进来,“我查到了那两个巫师的资料。”

“念。”

“萨宾娜·哈谢克娃,现年25岁,毕业于德姆斯特朗巫师学校,曾在隶属于国际巫师联合会的一个研究机构任职;哈康·林丹,是她的丈夫,也毕业于德姆斯特朗巫师学校,一直是自谋职业的状态……他们是不久前结的婚,与光岫山一家是在船上认识的——目前看来只是旅伴而已。”

“哼,旅伴……真是在国外喝了洋墨水的,国内打成这样还能交朋友……”雪浪不禁想起七年前他和千阳走出迷宫试炼阵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不到两年的功夫他们就成了针锋相对的双方,“查到他们的住址了吗?我有必要会会他们了……”

雪浪看了看萨宾娜在住所周边布下的魔咒,这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女巫,力量已经在雪浪之上了。如果跟她起冲突,雪浪咽了咽吐沫,搞不好要丢了自己的小命。他顿了顿,轻轻敲开了萨宾娜的房门。

萨宾娜是个瘦高的女子,银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鼻梁高而直。她冷漠地看着雪浪,简单请他进屋。而哈康一头金发,褐绿色的眼睛,身材魁梧。如果穿上古人的衣服,简直就是维京海盗再世。

雪浪挺起了胸膛,笔挺地坐在了他们的对面。水晶灯璀璨的光芒正好照耀着他领章上的三颗金星。

“你找我有事吗,上校先生?”萨宾娜直切主题问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替本地巡查队来的。”

或许,她一眼就看出雪浪的来意。

“也没什么,我只是代表我们的巡查队建议你们在中国要慎重交友——我们双方在开战这个您应该知道吧,女士?”

“您是在说我们在旅途上结识的那一家子吧?”萨宾娜扫了一眼哈康,“我丈夫找那家的男人借了个火,然后一起聊了聊中国风土人情而已。”

“他对你们说了什么?”

“他说离开祖国六年了,”萨宾娜点了根烟,轻轻地吸了一口,“情愿一辈子关在书斋里研究魔法,也不想离开老家参和到这场战争中——‘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说。”

雪浪不知道现在的岫山和以前有何不同,他感觉岫山恐怕还是那个幼稚的学者脾气。

萨宾娜灰色的眸子一轮,“如果您想打听光为霜的下落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家里人呢?”

雪浪下了一跳,“您知道光为霜?”

萨宾娜眨了眨眼睛,“我有幸在布拉格见过他一面,他是个热情的魔法师——他让我有了来中国游历的意愿。”

萨宾娜浅浅一笑,轻轻撩起眉梢。

雪浪知道她是在下逐客令。

“打扰了,夫人。”雪浪顺从地按她给他指出路离开了萨宾娜的住所。

雪浪一个人漫步在上海外滩,黄浦江上船来船往,让他想起了氤氲笼罩着的故乡。他想也许是时候回去看看老家,过几天不用战斗的平静日子,顺便看看岫山会不会是他的敌人,至少会不会给他的工作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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